
對鬍渣老頭有好感,源於從小受到父執輩的疼愛,隻身在台的父親,重感情講義氣,與相同背景的同袍、朋友們親如手足(嗯,就是那些被俗稱老芋仔、士官長、退休將官的老兵老賊們)。從小,家裡就是些叔叔伯伯出入,因為是家裡的大丫頭,我有著比妹妹弟弟多了幾年獨受寵愛的好命,成長記憶裡,偏好某些異性的形象與氣味,代表著對這些長輩人事物的依戀;及至年歲增長,逐漸經歷父執輩的病老凋零以及夜半急電趕急診室、往生室的煎熬,對於生命的消逝,只能無奈與接受,或是換成任誰都只能拍拍肩膀說的啊要看得開。

有天搭捷運,沙丁魚車廂是現代少數人與人最接近的時刻,身旁一位老先生的外套飄散著某種味道,好熟悉,卻又形容不出來,直至下車好一會,才想起,那是屬於過世多年李伯伯的煙草香,現身邊已少見有人抽煙斗了,我總想起,小時候愛把玩著李伯伯的煙絲罐、壓棒、通條、刮刀,李伯伯的身上,總環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,與一般嗆鼻香菸不同的味道,縷縷飄散的煙霧與已然淡去的氣味,是猛然撼起的思念。
小時候怯生的我,最愛大光頭朱伯伯,每每總被他油亮的腦袋瓜和刺刺的鬍渣逗笑,朱伯伯在父親心中尊若親長,卻由著我撒嬌拍腦勺嬉鬧,從小小娃到自己開車去榮家探視他,總愛玩從背後大喊然後看他驚喜回頭瞇著眼高聲笑ㄚ頭啊ㄚ頭啊,有回他拉著我塞堆金飾在手上,說是留作紀念,言畢老淚縱橫,我摸摸他的大光頭和臉上不再扎人的老垂臉皮鬍渣,安慰小孩似的,別呢,好好的沒事留念什麼,一堆戒指項鍊的挺貴重收好收好別亂放啊,他嘟嚷著帶不走啊什麼都帶不走啊不如留給妳,沒想到真沒過多久,老人家就什麼都沒帶走的,走了。榮家辦的簡便後事,我們知道時已經都打理好了,我常想,身外之物就真的是身外之物,誰也帶不走,睹物思人,我只會更難過吧。

我排行老大,小時後挺羨慕有哥哥的人,同學裡有不少是眷村孩子,最愛跟著他們被哥哥領著去偷偷玩些大人們禁止的事,或是打鬧嬉戲時不知道跩什麼的撂話:「吼,你小心我叫我哥來喔!」。雖然我家根本都是循規蹈矩單純得是井底之蛙的乖小孩,壓根沒啥理由和本事撂人圍事,可總覺得有個哥哥當靠山,真是走路都有風的幸福。那時我偷偷仰慕同學小魚妹的兩個哥哥,他們兄弟倆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,公佈欄上常有他們的名字,一邊公告著聚眾滋事打架記大過,一邊則是田徑比賽為校爭光記大功。小魚妹一家都海派好客,有時帶我們去她家玩,潛進她哥房間偷翻漫畫A書搬零食吃,哥哥房間的挑高牆面繪著巨幅科學小飛俠鳳凰號和無敵鐵金剛,小魚妹像是驕傲的美術館館長導覽完畢:不賴吧,我二哥自己畫的喔。小魚妹二哥某日課後在操場練跑時暈厥,送醫不治,那時地方版報紙還報導過,小魚妹家相當低調處理,校方避免學生家長恐慌也幾乎禁聲,整件事沒多久便因放了暑假而淡化,小魚妹家後來忙著搬家轉學,最後一次和小魚妹在校園散步,她說不想再回到這個操場了,因為會想起二哥。我和小魚妹聊著,記不記得有一回在她家,與要騎單車出門的二哥撞個正著,二哥突然把我們喊住,很跳tone的問,妹你看二哥留鬍子好不好看,小魚妹拱我一起摸二哥唇上的小渣驗證,我害羞的伸手,二哥拍拍我們兩個的頭笑笑說房間東西別亂動喔,然後滑著單車瀟灑出門;我和小魚妹坐在操場司令台上,望著夏日午後高高的雲,蟬聲響在隨風搖曳的樹林間,臉上帶著笑眼框哽著不讓淚滴下來,打鬧著說,那時二哥嘴上根本只是汗毛,耍什麼酷哪來的鬍子啊。。。可是,我們一致認為,二哥肯定會是天堂裡最拉風的鬍渣型男,而且,他一輩子都不會老,永遠就是我們記憶中田徑場上的飛揚少年。

我其實很少有什麼少女情懷,對小魚妹二哥的傾慕也隨著意外而悲傷夭折。作家王藍是伯伯的朋友,本人小三的課外讀物就已是小說「藍與黑」,大時代的革命兒女比瓊瑤三廳式的豪門恩怨情仇來得可歌可泣,以致於往後聽到二林二秦那「我是那麼的那麼的愛你,為什麼你要這麼的這麼的對我」之類台詞,會下意識摳摳鼻頭上的粉刺以表不然,青春期起我的臉上就長滿痘子,早就認份怎麼排也輪不到當女主角,倒因體型健康口條清晰,被派些校際活動司儀掌旗的活。我的浪漫大概都消化在代人捉刀寫情書裡,從十四歲寫到四十歲,有趣的是,我沒有收過任何一封情書。


儘管女金剛的骨子裡其實是很小白花的,妳的異性緣內,鬍渣老頭,走路有風的哥哥還不少,可就永遠都激不起什麼赫爾蒙的效果,一丁點兒邪念也沒有,把酒言歡之餘,反而自在甘願的被管被念被訓,哥兒們和姐妹淘是不太一樣的,心情很爛的時候,哥兒們丟來一盒加油送的面紙和一瓶好像過期的運動飲料,巴妳個頭把妳放一邊說哭完記得多喝水補充流失的電解質。哥兒們知道妳去印度尼泊爾,幽幽的說這輩子都活在別人的期望裡,等我XXX了(小孩大了,退休了,中樂透了云云),就要拋開一切也去印度尼泊爾(是說,去就去,耍什麼帥要拋開一切?!)。哥兒們的妻子想要小孩,哥兒們卻因疾病不易生育,妳從沒看過一個大男人可以心碎成那樣喝著悶酒,而妳也只是乖乖陪著不吭氣,後來哥兒們離婚多年再遇到現在的妻重拾往日歡笑,妳比誰都還高興。某突發事件打亂妳的生活步伐,哥兒們和嫂子第一時間隔海飛鴿傳書,告訴妳,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支持妳,妳打從心裡只有就感心三個字。妳常覺得,沒有伴侶何以寂寞,和這些哥兒們以及身邊好姐妹好朋友相互照顧學習成長,這樣扶持老去比情海裡擺盪飄搖來得更好,雖然妳從來也沒有為什麼感情之路努力過;然而,上天總有祂的一套,妳期望的是甲乙丙丁,祂永遠會派來ABCD。

妳曾經和些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小朋友弟弟起了火花。對,火花,知道吧!火花也許瞬間擦亮瞬間消逝,也可能作為引點燃出大火,不過,基於久任敗犬之不搖地位與多年倒數第三個女友的身分,遂曉妳不喜玩火,也沒有燎原的膽量,電視劇嘛看看就好別太迷戀,現實生活裡的大姐姐是很辛苦的。猶記幾年前熬著夜墨著眼圈,用很破的英文和太平洋彼岸的小弟弟在有時差的黑夜裡打筆戰,安慰人生處處有芳草,不必依戀這隻大花,遠距戀情的心頭掛個人會很累很累的,劇情開始發展到婉拒表白那部份,台電竟然很搶戲的來個無預警跳電。。。。最後一次安慰著電話那端另一個啜泣的小弟弟時,妳還要壓抑著悲傷的烈士情緒,期許不論如何兩人都還是好朋友我會為你祝福的世界大同狗血光環,然後繼續孤身堅強的在人世間討生活(這只是撰文搞笑效果,喜歡在鳳眼筆記裡自以為是的探討喵小姐心理的海內外熱心鄉民,在下其實並沒有如被解讀的那麼饑渴,請務必了解!感恩)。
妳有時睥睨天空,心想,老天,在下真的不想也不貪,如果沒有,也OK的,隨緣啦,順其自然ㄋㄟ,那如果,如果你真的要派一個下來,可不可以給個成熟的正常一點的?
一向被妳奉為心靈導師的前長官的名言是:人生不要設限啊,等妳大到某個年歲(他的意思是『老』到某個年歲)小朋友也會跟著長大啊。。。妳陽奉陰違的點頭連稱是是是,心裡卻呼喊著賣勾來亂啊啦,讓小白花好好的安靜生活。


妳慢慢認清,自小對異性形象模式的依賴投射在感情上,是件荒謬可笑之事,幼稚不分階段,成熟不分年齡,鬍渣人人有,智慧可就不一定了,這根本與是葛格是弟弟無關,可有時妳甚至預感般的覺得,上天一定又有什麼奇異的安排。

於是,妳果然在幾年後的某天,托著下巴看長桌那端正被3C 用品包圍的他,認真專注的寫報告發mail像是忘了妳的存在,可是妳好喜歡這樣看著專心的他,妳想著,上天把他派進妳的生活裡,又將會是什麼樣的旨意?他突然抬起頭溫柔的問妳發什麼愣,妳搖搖頭微笑,臉紅的不知該說什麼,只好擠出:沒啊,只是覺得,你的鬍渣,好可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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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喵小姐很有感觸啊!寫了這麼多,我好像從未寫過這樣大篇長論。不過讓沒耐心的我看完算妳厲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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