擁抱怪物

上週休假一日，和老劉的年度相會。

從榮總到北醫，跟隨老劉近9年了。第一眼見老劉就對味，我喜歡有自信又不按牌理出牌來的傢伙；那段期間，瞞著家人獨自奔走檢查，每位醫生的回應都敷衍輕蔑，人不怕身體的病痛，怕得是意志磨難消沉，我不擔心該有的治療，只想搞清楚，最差是怎樣，只有這法子嗎，企圖在second opinion當中找到讓自己釋懷的角度，而其中最紅牌的老劉，卻願意花時間給我答案。


嚴格來說，我的人生確實是在二次手術之後開始的，老劉當時也以那套臨床技術得了國際論文首獎；還記得首次手術前一晚，老劉率眾子弟巡房，問獨自扶著點滴架倚廊的我看啥書，我冷冷秀了封面：書名叫擁抱怪物，教人學習如何接納害怕的事物，所以，你，和明天，正是那個怪物，眼前一群穿白長袍待在白色巨塔的人可能從沒被這麼定義過，只見老劉仰頭大笑；後來怪物二字成了我和老劉之間的暗碼。

別的病人總是苦著臉畢恭畢敬和劉大醫師說話，而我和老劉，像是巷尾大叔小妹打嘴鼓般的在診間閑嗑牙。我確實是個怪咖，躺在手術台等麻醉會翻起身來跟麻醉師打賭珍珠奶茶，自己用excel作數值追蹤報告，術後回院住院注射會請假去天母犁舍混到護士交班才肯回去點名，背望遠鏡住院為的是隔天出院趕去關渡賞鳥。

第四年復發得太過詭異，決定動第二次刀時，我才在老劉面前落淚，告訴他除了爸媽是放不下的牽掛，其他隨老劉處置，老劉像金城武那個忘了賣什麼的廣告，很認真的看著我說，我會讓你健健康康好好的走出醫院，他果然為老客戶爭取福利速速排刀，術後老劉跩個二五八萬說這手術棒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稱讚自己，而我的case確實是他行走江湖以來的Top 10，靠，又不是比賽領獎，誰稀罕這種紀錄啊。

終於，很快的就結束每隔幾個月開著小白走十八標繞去石牌抽血，檢查，碰運氣看醫護人員臉色的日子，經過榮總圍籬，心情也不再低落，倒是吃吃看的cheese cake、陽明後山、天母商圈成為我診治生涯裡，極少數扮演著以物質滿足心靈救贖的角色。

直到現在，每年一次看心安似的找老劉報到一回，像是去看老朋友一樣，聽他屁又出了新書什麼論文又被國際引用云云，這次換我向老劉搶話說，不用浪費醫療資源抽血了，上個月體檢，指數是這輩子最正常的一次，老劉笑得。  臨走前見診間外一女哭泣，上前關心並告知我也曾經那樣驚惶失措過，她吸著鼻子聽我說怎樣動過刀又怎樣恢復，怎樣跟隨老劉固定追蹤，又怎樣到現在保持牛般的健康甚至計畫假以時日希望可以登百岳；恐懼源自於對未知的茫然，弄清該如何處理，才是好日子的開始，她點頭，我也點頭。

離開北醫沿著松智路走往市府捷運站，路經101大樓這座戶外雕塑；想到老劉說，你要快點結婚生子，我才真的開心啦；老劉，謝謝你的仁心愛心，換一個健康快樂的我，我很幸運，在健康狀況最黯淡的時候認識你，人生有很多規劃，我會儘量趁你牙還咬得動喜餅的時候，把自己推銷出去，以後上鏡頭少放點電，看診的時候請不要抖腿，論文連續拿首獎，可以把機會讓給別人了。

吳興街離天母太遠，於是，我改換地盤，進page one 找一本書慰勞自己，我知道應該有另一本書名叫做成功擁抱怪物的吧。